第 30 章 第三十章
高三上半年时他对自己承诺:“我知道你喜欢视频剪辑,你毕业后我送你去曼彻斯特学习影视专业。”
于是在当年肤浅幼稚的认知里,陈彻矛盾地想,这个父亲多少还是爱自己的。
直到天真的想法被陈健民这个安排里的凉薄用心击碎,直到陈彻发现为出国所开的账户里的巨款都来路不明,直到登机时看见座位旁的人是王艳。
飞往曼彻斯特的飞机尚停在机场,陈彻时而看机坪,时而看右边的王艳,他虽不在万里高空,早已形同孤立无援,仿佛尽入彀中。
他问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王艳看着他笑,“因为你爸的安排。”
准确来说,陈健民不爱任何人。
他只是热爱利用任何一个有价值的人。
人生是悉关算计与利益的牌局,陈健民技艺刁钻,至今每张能妥善利用的牌他都利用得当。
陈彻也是用了很久才看清,自己不过他手里的一张牌而已。
烟捻按在窗沿上,窗外夜色压地。
天际一声闷雷。
好似陈彻心底发泄不出的怒意。
*
这天夜里,网上所有关于丁吕的议论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传言当日在新大楼底下见证过跳楼事件的学生都被约谈过,甚至有人因此得到了参评奖学金或是保研的资格。
命运无常,丁瑜那句“你就会保研”,如今看来真是一语成谶。
徐嘉洗澡前从口袋里拽出药板,低头匆匆扫了一眼,她该买药了。
她还在犹豫是否该接受正规完善的咨询治疗。
即便不考虑花费,假如医生提出住院的要求,她是否能顺利完成学业。平医每学期因心理疾病休学的学生不胜枚举,她不想成为其中之一。
浴室里传出水声,陈彻慢慢从卧室走进客厅。
徐嘉的外套悄寂地挂在餐桌边的椅子上,他定定地望了几秒,走过去将手伸进口袋。这几日她的反常与低落他都看在眼里,渐渐也就觉察出一些不对劲。
在记忆里追溯出一些蛛丝马迹,陈彻想到了那个记不清名字但反复出现的药。
水声时起时落,陈彻小心翼翼地翻查两只口袋。
然而很遗憾,他没有找到那个药。
这行为其实不好,他在愈加强烈的心虚中放下了她的外套。
任何一种关系,但凡缺乏沟通都是脆弱的。陈彻总觉得他和徐嘉都在较劲,他不肯提及过往,她也不愿意坦白自己的状态。
两条直道火车一并朝死路里开,说不好最后的结局是不是玉石俱损。
陈彻想,是时候有些改变了。
水声停止,徐嘉裹着浴袍推门出来。陈彻看向她,她没洗头发,站在盥洗室门口说:“你能帮个忙吗?”
陈彻点头,“当然可以。”
徐嘉有些忸怩,“帮我……重新染一下头发。”
陈彻凝视她。
昏黄的光下,她的头发确实褪色明显,甚至已经看不清蓝色的痕迹,而接近灰白的程度。这使她看上去挺憔悴,尤其在素颜的时候,那种苍白的倦态越发的明显了。
陈彻走过去,“为什么不去理发店啊?”
徐嘉举起染发剂,“省省钱,其实市面上的染发膏大同小异,理发店赚的都是手艺钱。”
陈彻抬手捏搓着她头顶的发丝,说:“那完了,我没干过这种事,手艺估计很差。”
空气很静,他喑暗的嗓音如同沙上走水。
“很简单的,”她在他怀里低头拆包装盒,塑纸窸窣地擦着两道布料,“只要戴手套用刷子把染膏涂在头发上就好,涂均匀点。”
陈彻眸子向下落,忽而按住她的手背。
“在染之前,我问你一个事。”
徐嘉茫然地抬头,“嗯”了一声。
陈彻拇指搓搓她眉尾的水渍,“你在吃什么药?”
对视之间,两人的气息都有些变化。
徐嘉匆忙低头拿出染剂瓶,说:“我现在教你怎么用……”
“回答一下问题。”
手顿住,徐嘉的尾音寥寥坠地。
陈彻能感到掌下的肩头在微颤,她的怯懦、恐惧,在这黑夜里一点点显形。用个不恰当的词来形容——惊弓之鸟。
陈彻说:“你最近的情绪很不好。如果你在面对一件很难面对的事,说出来,我帮你去面对。”
徐嘉干咽了一下,“这种事情没办法找人一起面对的。”
她尝试过太多回对人敞开心扉。而事实证明,基本上除了丁瑜和吕安安,大部分人的反应都是难以理解,只能停留在劝言“你开心一点”“别想太多”的地步。
陈彻静了片刻,他想他差不多已经猜出秋毫。
“是……某种心理疾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