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盆梦

　　第九回懵懂儿无缘富贵郎天真妹私解孽情案

　　斩草须除根，

　　毁家始礼崩，

　　丧乱无祖典，

　　河殇自忘本

　　直到迎来一阵子敲门声，明仁才醒，一下子从床上翻身坐了起来，踢踏着鞋子，开门一看是绿萝，绿萝见他衣冠不整的样子就往门外退了一步，急着催道：“下班了，还在睡？快穿上衣服走了。”

　　明仁穿戴好，跟着她穿过树林，见那小车正停在大道口上，秀梅站在车下和秦踺正说着话，见他来了，就与秦踺告辞了。

　　明仁上车就见角落里还坐着一人，正是白向仁，阴着脸，沉思不语，直到车子发动后，才对秀梅吐出一句：“最近可得谨慎啊，该罢手则罢手。”

　　秀梅没搭话，似乎也在沉思之中，到了石船镇那条大街，车一停，明仁以为又要和秀梅下车去坐公交，谁知白向仁倒先下了车，绿萝等白向仁关上了车门后，嘀咕了一句：“又去应酬，不吃出了病才怪呢！”

　　明仁见秀梅板着脸，仍一言不发，也不好与绿萝搭腔。

　　车子飞快地到达家属楼，秀梅同明仁上楼时，关照道：“你以后别再同我一起进出单位了，你人也大了，我还错把你当小孩子看了，还有，你没事也别老往女宿舍跑，免得多闲话。”

　　两人边说边推门进屋，却见郑虎早早地回来了，桌上有熝鹅、煅牡蛎、芹菜鱿鱼、丝瓜炒蛋等。（拗断情丝）

　　秀梅、明仁洗了手坐下，刚想动筷，见郑虎又从厨房里端了一个热气腾腾的砂锅出来，放到桌子中央，一接盖子，在满屋香气的萦绕下，露出一只黄澄澄的童子鸡来。

　　“这可新鲜，‘治大国者’也做起菜来了？”秀梅伸着头，狠狠地凑上去吸了口香气。

　　“还不是为了给明仁补补？熝鹅、煅牡蛎是老饭店定的菜，其他的都是临时向蔡大厨讨教来的。”郑虎道：“老饭店要翻修了，尤榆停了厨师们的奖金，蔡大厨和他闹翻了，只做到这月月底，这倒正好，我把你早有的想法直接告诉了他，我们也不算挖墙角吧？看我快刀斩乱麻，挖人才有一套吧。”这个得意的声音传到明仁耳里时，郑虎已用筷子将炖得稀烂的鸡撕开，两只鸡大腿也同时放到了明仁的碗里。

　　“别使劲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还不是他见了自己孙女喜欢得不得了，况且年龄又大了，想离着她们近一些罢了，否则你八台大轿都抬不动他，他可是宁可要市区一张床，也不要郊区一间房的主儿。”秀梅见明仁将一只鸡腿又夹向了自己，忙将明仁手腕按住，摇了摇头，又开口道：“他这一来，事半功倍，竞聘上岗就有搞头了，我们新酒店就可以开张大吉了。”

　　“说到这个竞聘上岗倒是个新事物，不过，上面好些老家伙都反对着呢，前一阵他们开了几次顾问会，把我还有之前那些步伐大了的都批得体无完肤，谁敢再提这事？只要上面的答复一天不下来，你上头那几位见风使舵的老总脸转得比小孩子都快，肯定会反对的，你暂时别再打报告提这事了。”

　　秀梅听听这些好事又不妥了，就闷闷地帮郑虎、明仁布起菜来，三人不一会儿就都吃完了。秀梅收拾碗筷，明仁撑着肚子回了自己房间，郑虎跟到明仁房里，什么话也没问，只是用手抚摸了一下明仁的头顶，慈祥地微笑着掩上房门，回自己卧室去了。

　　等秀梅忙完，也进了卧室，周围人家电视机、收音机的声响还陆陆续续传了过来，可秀梅家今晚却是出奇的安静。

　　明仁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却没睡着，就去了一次厕所。他经过客厅时，驻足站了会儿，听见秀梅他们卧室里有些响动，于是明仁也不开灯，蹑手蹑脚往厕所去了一遭，这才听着那屋里的声息停了，不一会儿，有人下地走动，明仁赶紧回自己房里掩上门，这时就听有人开了卧室门，同样轻手轻脚地上了趟厕所，又回了卧室，那房门并未再关上……

　　明仁细开的门缝，侧耳听着从秀梅她们卧室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只听秀梅道：“前一阵我又让苗医生介绍了个老专家给看了看，恐怕要怀上也难了。”

　　然后是郑虎叹息的声音：“唉，当年不是因为两地分居的，让你打了胎，也不至于……唉，如今在一起放开手脚了，倒一丝动静也没了。”

　　“恐怕是我有问题，这老专家看了，认为问题出在我的身上，都下定论了。”秀梅无望地说着：“你如果遇见有合适的，就重新找吧……”

　　“别胡说！”郑虎声音提高了些，又说：“哎，前几天我父亲找我谈了谈，让我们给明仁操办生日呢。”

　　“他一个小生日罢了，何必那么铺张？”秀梅推托着说。

　　“也不知怎么，老人家一做顾问，如今也想开了，我也没想到他会订下那个酒店，可见他多么喜欢明仁了，就把他当我们亲生孩子了，要不就过继过来得了？他们也有意思愿意补偿一下青松他们。”郑虎随口说着。

　　“那不行！”秀梅提高了嗓门：“明仁可是吴家的子孙，怎么能改了姓？有钱有什么了不起，就能任性着要别人家的孩子改了祖宗？我看，你让你妹赶紧找个倒插门女婿倒是正经。”

　　“你别生气，我父亲也就这么一说（露了底），我想你弟弟家有两个孩子，这明仁本来就是你带大的，改不改姓，也就是个符号而已，我想我们三人住在一起，也该有个名分。”郑虎声音先小了下来。

　　“明仁不过临时来住住，青松也快分房了，我们约定了，只要明仁大学一毕业，就让他搬回去，他这么大人了，原不该住在姑妈家，真被认作是我儿子了。”

　　“好了好了，就当我没说。”那房里两人偃旗息鼓，再也没了声音。

　　明仁直到听不到什么了，就回到床上，脑子里将他们的对话细细地品味着，慢慢地觉得头有沉沉的，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推房门，走了进来，明仁睁着朦朦胧胧的眼睛，看着是秀梅，刚想说话，却被秀梅做着手势止住了，明仁这才看清秀梅一只胳膊上挎着个大包袱，一手伸了过来拉起明仁，两人摸着黑就出门了。

　　也不知怎么就来到了老房子，明仁进门前就觉得怪怪的，又来不及问，秀梅放下包裹，从里面拿出一只乌黑锃亮的盆不盆、炉不炉的玩意儿仍旧放到自己老红木圆桌上，这才转身让明仁去大门口树底下刨挖东西。明仁心想：进门时倒是看着老宅周围都有大变了模样，新种了郁郁葱葱的花草树木，又有像庙宇一般的殿堂，仿佛自己的老宅一瞬间成了庙宇……再想门前的这颗歪脖子树底下有什么可挖的？正狐疑之间，秀梅又在催促，明仁只得进到一个杂物间，取了铲子，望着那棵树已经变成一堆隆起的大土丘，也是如有神助，三挖两挖，就挖出一个洞来，天上一束光射了进去，明仁往里一看，什么金银珠宝、白翠玉珍应有尽有，明仁顿觉得心加速跳动，血往上涌，回头看了看，发现秀梅早没了踪影，再抬头仰望，天空也开始阴沉起来，黑云翻滚就像要泰山压顶似的，把他吓得赶紧伸手拔了碎石土块堆到那个洞口把它掩盖，这才往外跑，跑不多远，就觉凉风习习，一团湿气扑面而来，真是风雨欲来的感觉，忙躲进一幢玻璃房。

　　进了玻璃房更觉怪异，廊柱都是大理石，雕有千奇百怪的奇花异兽，廊柱上又挂满绿色植物，一派春意盎然的感觉，那些雕塑又是如此的立体、精细，让明仁的心开始平复下来，明仁透过玻璃仔细观察了四周，口字形玻璃房的中间庭院还有个大水池子，池边每隔一段都有可爱的小兽张着嘴往中间池子里吐水，飞溅的水花发出的五彩之光，让明仁飘飘然忆起了招待所的那个园子……

　　明仁环顾四周无人，就脱光了衣裤钻到水里游泳，看着水池碧蓝碧蓝的，明仁心神荡漾起来，有一股清香袭来，再是一阵银铃般清脆的声音先从四面八方围拢来，明仁赶紧将身子没到水里，等着人影出现，这时就见许多条白晃晃的大腿在池子边上，在自己眼前清晰地闪动着，令人眼花缭乱、头晕目眩，直到最后睁不开眼，自己的嘴、脸都被捂住了，那些清晰的笑声渐行渐远，嘎然而止。

　　明仁睁开眼睛，看着头顶上那块窗帘往自己头上一动一动的，不时刮过自己的鼻尖和脸颊，从开着的窗望去，天空是阴沉沉的，但已是白昼了，明仁抬了抬上半身，见线毯也不知踢到哪个角落去了，肚皮也露着，明仁觉得一阵内急，赶忙往厕所跑，等他从厕所出来时，厅里依然静悄悄的，秀梅、郑虎早已上班去了，看看桌上压着张字条，秀梅镌秀的字迹写着：菜和饭都在冰箱里，中午热一热吃,。

　　明仁漫无目的地打开那间老关着门的房间，显眼的是一排装满各类书籍的大书橱，记得他们刚搬来时，郑虎有空还进来翻翻看看，与他聊聊关于书的话题，如今这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他留意到靠墙的那个红木供桌，见一块绣梅花的布巾覆盖着的那只乌盆好端端还在，这才放心。明仁又去推开秀梅她们的卧室，一眼望去床铺得整整齐齐，郑虎的书桌上物件摆得一丝不乱，明仁上前摸摸象牙雕竹林七贤笔筒，又抚抚青山绿水纹石插屏，再用手指敲敲喜鹊登梅图砚台，觉得自己确实是活在现实世界中，可昨晚的梦境又那么的清晰真实，特别是那奇特园子、庙宇、玻璃房、游泳池，仿佛还清清楚楚地浮在眼前……

　　明仁看看红木座钟上显示的时间还早，便出门去了旁边的竹君家。

　　开门的是群群，穿戴着白色的长袖衬衣，底下一条黑色的长裙，(将来是判若两人,可见女大十八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