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夜诊
客栈客房里。
烛火跳了两下。
张仲景没有睡。
那粒红褐色的登仙丹被他放在案上,已经剖开。
外壳是朱砂裹蜂蜡,入口即化,甜腥味很重,正好能盖住底下的金石腥气。
第二层,是铅粉与水银霜。
粉很细。
细到用银针挑起来时,几乎不见颗粒。
可外层朱砂与铅白混得并不匀,边缘还有极细的砂粒感。
张仲景用指腹轻轻一搓,眉头越皱越紧。
“师父?”
杜度站在一旁,声音发颤。
张仲景没有答。
他又用刀尖刮下一点红褐色丹粉,送入口中。
“师父!”
杜度惊得伸手去拦。
张仲景抬手挡开。
他闭上眼,用舌尖抵住那一点粉末。
酸涩。
微苦。
随即是一阵转瞬即逝的麻。
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腥。
片刻后,张仲景端起茶盏漱口,将水吐进铜盆。
“三分朱砂,两分铅汞,四分曼陀罗。”
他声音很低。
“还有一分蛇虫腐蜕。”
杜度脸都白了。
张仲景提笔,在绢帛上写下药名。
“朱砂镇心安神,铅汞固气麻痹。铅粉入腹,短时会让人觉得四肢沉稳,气息绵长,百姓以为这是仙气入体。”
笔锋不停。
“曼陀罗最要命。”
“寻常入药,用量极小,多一分便是毒。”
“这丹里的量,不是立刻杀人,而是刚好踩在让人欣快、止痛、恍惚、见幻象的线上。”
杜度喉咙发干。
“所以他们说的上界自在……”
“是这朵毒花编出来的梦。”
张仲景道。
“初服,止痛,神清,身轻如云。”
“续服三五日,身体便开始依赖。”
“停服超过三日,烦躁,盗汗,手抖,经脉如蚁噬。”
“他们会以为这是神魂在挣脱囚衣。”
“其实是毒瘾在啃他们的经络。”
杜度听得手脚发冷。
他跟着张仲景见过瘾药断服后的惨状。
那种人,抓墙,撞头,咬自己的手,哭着喊着要再吃一口。
“他们给百姓发这种丹?”
杜度声音发抖。
张仲景抬眼看了他一下。
油灯被风吹得一暗。
杜度催促道:“师父,要不咱们现在就跑吧?那个许季安——”
“磨墨。”
张仲景打断他。
杜度一愣。
“磨墨。”
张仲景又说了一遍。
杜度不敢再劝,赶忙磨墨。
张仲景换了一张粗麻纸,又铺开一卷薄绢。
他先写丹丸三层。
朱砂蜂蜡。
铅粉水银霜。
曼陀罗花粉。
又写每味毒物的大致剂量,写铅汞如何沉积五脏,写曼陀罗如何麻痹痛觉、催发幻象、牵出瘾性。
再根据自己的经验推断,写长期服用后的演变。
半年之内,看不出异样。
一年之后,齿松发落,发枯神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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