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弑父者,人恒弑之
他低声呢喃。
于王景仁而言,眼下遭人遗忘,反倒是一桩天大的幸事。
依刘靖所料,不出一年,伪梁朝堂必将陷入一场旷日持久之动荡。
朱友珪弑父篡极,名不正言不顺,朝中勋旧各怀鬼胎。
均王朱友贞蛰伏汴州,暗中勾连,蓄势待发。
二子明争暗斗,终将酿成第二场宫变。
朱友珪伏诛,朱友贞践祚。
此等乱局之中,但凡卷入权争漩涡之人,无论依附何方,皆有身首异处之虞。
王景仁被遗忘于私第,置身漩涡之外,反得保全首领。
这等造化,朝堂衮衮诸公多少人求之不得。
待到乾坤底定,新帝坐稳大宝,亟需用兵之际,自会忆起这位熟稔兵略的南归老将。
王景仁之重,不在朝堂朋党之争,而在其半生戎马积淀之将才。
此等韬略断不会因禁足而消磨,只要伪梁尚需征战,王景仁必有东山再起之日。
刘靖将此份密状单置一旁,提笔于余白处朱批二字——
“留意。”
旋即继续披阅余下谍报。
洛阳。
铜驼坊,王景仁私第。
此宅本为前朝散骑常侍之旧第,前后三进院落,规制略狭,然胜在清幽。
宅邸夹于两巷之间,东邻废寺,西依坊墙,三面绝无杂人喧扰。
自遭幽禁以来,王景仁再未踏出府门半步。
所谓禁足,乃是内不得出,外不得入。
府门外拨有两名军健把守,名曰扈卫,实则监视。晨昏一替。
府中隶卒出入皆须验看名牒,外客一律挡驾。
王景仁府中仆役寥寥,一名老叟管事,两名粗使仆妇,一名阍者。
并其长子王冲,总计六口。
近月以来,王景仁起居有常。
每日卯时即起,于后院舞半个时辰横刀。
无甚花哨招式,唯有劈、砍、刺、格,周而复始,一丝不苟。
舞罢,沐浴更衣,进些朝食。
多是一盂粟粥,两枚胡饼,偶佐以腌菹。
食罢便坐于庭中阅览卷帙。
王景仁本不通文墨,少壮时于淮南行伍厮混,后北归投效朱温,自偏裨一路拔擢至节镇,凭的皆是马上武艺与沙场阅历,于文墨一道实乃平平。
然这数月幽禁岁月,反倒令其生出展卷之习。
他所披阅者,多为邸报。
伪梁进奏院邸报每旬一递,所载多为朝堂官秩升黜、各镇军情机要、新颁诏敕之属。
门外军健虽阻拦宾客,然朝廷制牒却不禁绝,故而每隔十日,自有邸报抄本递入阍室。
王景仁披阅极缓,每条风声皆要反复推敲。
他不仅观其字面,更欲勘透字面背后的暗流。
孰人擢升,孰人左迁,孰人自何州移镇何州,孰人头衔前添了“检校”二字,孰人差遣后加了“兼”字。
此等看似枯燥的官秩升黜,于王景仁眼中,无异于一张巨枰上的落子布局。
是日晡时,王景仁照旧跽坐庭中披阅邸报。
十月末之洛阳已显冬意,庭中老槐落叶殆尽,唯余枯枝直指阴霾苍穹。
王景仁着一袭旧布袍,足踏羊皮靴,踞坐于廊下胡床,膝头平摊着新送抵之邸报。
他阅得极缓。
披阅片刻,便仰首望一眼天际。阴云低垂,似有落雪之兆。
前院传来足音。
王景仁双耳微动。
步履不疾不徐,靴底踏于青石砖上,发出轻微之声。
他辨得出,是长子王冲。
王冲绕过屏墙,趋步而至。
他年弱冠,身量中等,面貌肖其父,方额阔面,唯下颌少了一部花白短髯,更显少壮。
身着一袭半新锦缎圆领袍,腰束革带,头戴幞头,妆束齐楚。
方一迫近,便有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王景仁鼻翼微翕。
他未曾抬首,眸光仍胶着于邸报之上。
“复去饮酒了?”
王冲立于廊下,叉手行礼。
“小酌两盏,康家二郎设宴,盛情难却。”
王景仁嗯了一声,垂首继续披阅。
王冲口中之“康家二郎”,乃宿将康怀贞次子康延嗣。
康怀贞身居高位,柏乡一役虽未随军,然于朝中根基深厚,与朱友珪之干系亦颇为微妙。
王冲近月之行止,王景仁洞若观火。
幽禁之初,父子二人曾于密室筹谋。
眼下之困局,明为失势受罚,实则未尝不可化被动为主动。
王景仁身遭禁足,不得外出见客,然王冲却无此限。
少壮子弟,严父幽禁府邸,其若终日枯守私第反惹人疑。
出府走动,饮酒走马,与洛阳城中勋贵子弟厮混,方属常态。
门外军健管得住王景仁,却锁不住王冲。
故而这数月来,王冲便作出一副膏粱子弟之态。
终日架鹰走犬,呼朋引伴,流连于洛阳酒肆茶坊,用度豪奢,性情疏阔,未几便打入勋贵子弟之流。
康延嗣、韩正均、张汉杰等大将子侄,王冲皆与之交游甚密。
此正中王景仁下怀。
一名幽禁私第的落魄老将,虽足不出户,其子却可充作耳目。
朝堂动静,勋贵间之暗通款曲,皆借由膏粱子弟席间戏语,多能达于景仁听闻。
王冲于廊下落座,环顾左右,见四下无人,方才压低嗓音。
“父亲,孩儿今日探得一桩秘闻。”
王景仁拨过一页邸钞。
“讲。”
“陛下欲拜敬翔为相。”
王景仁之手微滞。
王冲续道:“风声乃自韩府传出。”
“闻言陛下前日召敬翔入内殿密议两刻,退朝后谓左右曰,敬翔之才,堪任宰辅。”
“后来若何?”
“敬翔闻讯,托病辞谢了。”
王景仁掩卷。
他默然良久。
“敬翔乃明哲之人。”
他语调古井无波,浑如评说他人闲事。
“彼乃先帝腹心,于朝野名望极隆。”
“陛下欲用之,不过故作姿态,彰其宽仁大度,借敬翔之威望以安抚朝野。”
语声微顿。
“然暗中,陛下对其必深自猜忌。”
“先帝乃陛下弑杀,敬翔与先帝君臣情谊深厚,天下皆知。”
“陛下赐其宰辅之衔,实乃置其于炉火之上。”
“有功则归于上,有过则委于臣。稍有差池,便是身死族灭之祸。”
王冲颔首。
“托病辞谢虽属旧辞,却为万全之策。”
王景仁道。
“他不居此位,便无须代受其咎。”
“进退有据,纵来日时局翻覆,亦有转圜之机,此乃明哲保身之道。”
王冲暗自品度父亲之言,又压低嗓音道。
“父亲,陛下御极已逾数月,却似将父亲忘却。”
“幽禁之诏既未避免,亦未加罪。”
“眼下朝堂正值用人之际,不如父亲——”
“噤声!”
王景仁霍然抬首,面沉似水。
王冲之语戛然而止。
王景仁放下邸钞,倾身向前,双目直视王冲。
“汝可知此言,乃取死之道?”
王冲一怔,面带惑色。
“还请父亲赐教。”
于他看来,此理甚明。
父亲因柏乡丧师被褫夺官身、幽闭私第,已历数月。
今朱友珪弑父篡极,大宝未稳,正需收揽人心。
父亲若于此时投其所好、表露忠心,朱友珪岂有不重用之理?
然王景仁之态,却似闻得何等大逆不道之言。
王景仁环顾四下。
庭院空寂,老槐枯枝于朔风中簌簌作响。
他压低嗓音。
“冲儿,汝虽聪颖,然思虑尚欠周全。”
他微顿。
“陛下弑父夺位,犯了人伦大防。”
“此事朝野皆知,唯无人敢宣于朝堂罢了。”
“满朝勋旧,皆为先帝一手拔擢,追随先帝十数载之旧部。”
“汝以为彼等视此事若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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