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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马残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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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苛税猛如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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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陵。

  午后。

  季仲蹲在县署内院的井台上净面。井水冰凉,浇在脸上激得人浑身一颤。他用粗布巾擦了两把,擦到半截,听见院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季将军!”

  一个探马疾步穿过廊下,手里握着一只皮囊。

  “柴将军到了。人在北门外五里,带了三千兵马。”

  季仲把布巾往肩上一搭,霍然起身。

  “让他进城。”

  不多时,柴根儿领着几个亲随阔步迈入县署。

  “季大哥!”

  季仲端详了他一眼。

  “几日未曾合眼?”

  “两天。”

  柴根儿往石阶上大剌剌坐下,解了腰间水囊灌了两口。

  “路上碰着两拨楚军溃卒,交了一回手,不算大。”

  “伤亡多少?”

  “只伤了十几个,对面是从衡州方向逃散的散兵游勇,毫无战心。”

  季仲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转身走回节堂,柴根儿跟在后头。

  堂上的公案上铺着一幅武安军镇图,边角用铜镇纸压着,纸面上标了不少朱砂圈点。

  两人刚在案前站定,堂外又传来脚步声。

  一个驿骑翻身下马,风尘仆仆,跑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只竹筒。

  “季将军、柴将军,节帅加急军令!”

  竹筒上封着蜜蜡,蜡面压着一枚小印。

  他接过竹筒,用佩刀剔开封泥,抽出里头的手札。

  展开来,两人凑在一起看。

  季仲低声念道。

  “衡州刺史姚彦章已遣使呈递降书印绶至潭州,举州归附。”

  “本帅已令姚彦章十日内率部北上潭州,共襄巴陵之役。”

  “着季仲、柴根儿二将合兵,即刻自茶陵向衡州方向进发。”

  “若十日之内姚彦章率军出城北上,则待其离城后,顺势入城接管衡州防务、粮储、城防诸事。”

  “若十日之内姚彦章未曾出兵,即以兵围衡州城,听候调遣。”

  手札末尾另附了一行小字。

  “姚彦章此人忠勇可用。但降将初归,难免有人心不稳之虞。尔等入衡州后,善待百姓,不可扰民。

  “城中楚军旧卒,愿留者收编,愿去者发三日口粮放行。”

  “切记,衡州乃日后经略湖南南路之要冲,不可轻慢。”

  柴根儿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姚彦章降了?”

  “嗯。”

  “那……咱们就这么平白得了一座城池?”

  季仲未置可否。

  他走到镇图前,用手指从茶陵往西南方向划了一道线。

  茶陵到衡州相距三百余里。

  中间隔着耒水上游的几处渡口和一段丘陵地带。

  楚军在茶陵的守军已经被他逼降了,沿途不会有像样的阻截。

  “传令下去。”

  季仲开口了。

  “全军休整一宿。明日卯时拔营,向衡州方向行军。日行三十里。”

  “三十里??”

  柴根儿有些不解。

  “节帅信上说十日之期。万一姚彦章迟疑观望不走——”

  “他会走的。”

  季仲的语气很平。

  “一个已经送了降书和刺史大印的人,没有理由不走。”

  “他若不走,便是诈降。节帅既然给了他十日之期,便是已经料定此人会在十日之内出城。”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咱们走慢些,给他留足时辰。”

  “一支降军整编拔营,总得三五天工夫。咱们若是火急火燎地压上去,反倒容易生出不必要的龃龉。”

  柴根儿想了想,觉得也是这个理。

  “行。听你的。”

  他往后一仰,靠在廊柱上,意兴阑珊地拿刀尖剔指甲缝里的泥。

  “我还以为来衡州能打一场硬仗呢。”

  “一路上就捡了两拨溃卒,加一起还不到二百人。这算什么仗?连舒展筋骨都不够。”

  季仲默然不语。

  他蹲下来,在舆图上又看了一会儿衡州周边的地形。

  衡州城坐落在蒸水与湘水交汇之处,西面是巍峨的回雁峰,东面是坦荡的平川。

  城池不算大,但因扼守湘水上游,历来是兵家必争。

  姚彦章在此经营了近二十年,城防布置必然极其周密。

  如果真打起来,不易攻取。

  但既然不用打了,那就省去了不少麻烦。

  “走吧。”

  他从座上起来。

  “去看看营里的弟兄。明天出发之前,把粮草再清点一遍。茶陵县署的存粮不多,够大军吃五天。到了衡州之后,粮草就从城中军仓调拨。”

  柴根儿“嗯”了一声,跟着起身。

  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回头问了一句:“季大哥,你说这个姚彦章——到底是条汉子,还是个怯懦之辈?”

  季仲脚步一顿。

  “他若是怯懦之辈,茶陵那一仗就不会拼得那么凶。”

  柴根儿回忆了一下茶陵前线的战报。

  是了。

  姚彦章以一万五千楚军正面硬撼季仲五千宁国军,双方在茶陵外围打了好几天。

  要知道,季仲手里的那五千人,个顶个都是宁国军的一等精锐。

  讲武堂出来的军官压阵,装备精良,阵法严密。

  五千人结成铁阵钉在隘口上,寻常两三万人都未必啃得动。

  姚彦章也不含糊。

  除了试探了两波以外,直接把麾下最能打的蔡州老营填了上去,摆明了是要一波凿穿季仲的防线。

  这样一来,便能支援其他方向。

  那几天打下来,蔡州老卒拿命往上堆,死伤过半,愣是没能撼动宁国军的阵脚半步。

  虽说最后是姚彦章主动撤退的,建制未散。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场战争折的全是老营骨血。

  这些人是姚彦章经营二十年攒下的压箱底家当,死一个少一个,补都补不回来。

  剩下那一万出头,大半是近年新募的乡勇和辎重卒,没了老卒压阵,遇上硬仗就是一盘散沙。

  所以说姚彦章打得凶,不是说他杀了多少宁国军,而是他敢把全副身家压上去,跟季仲的铁阵硬碰硬。

  这份决断和血性,换了旁人未必做得出来。

  虽说最后是姚彦章主动撤退的,但在阵地上,楚军的蔡州老卒打得有模有样,结阵严整,并不含糊。

  “那他怎么就降了?”

  “因为他不蠢。”

  说完这四个字,他便迈步出了院门。

  ……

  次日卯时,合兵后的宁国军从茶陵拔营,沿着官道向西南方向行去。

  队伍走得不快。

  日行三十里,按军中规矩,每行十里歇半个时辰。

  辎重车队走在中间,前后各有一营步卒护卫。

  斥候撒出去十里远,沿途探查道路与村落。

  天气热得厉害。

  七月的湖南,太阳像一只火盆扣在头顶上,空气里都能拧出水来。

  官道两旁的稻田里,禾苗已经抽穗泛黄,再过一两旬便是夏收的时节。

  沿途经过几个村落。

  村子里静悄悄的,门户紧闭。偶尔有一两个胆大的老汉趴在墙头偷看,见到宁国军的旗号,缩回去就不露面了。

  但也有不肯走的。

  过一处叫石潭铺的小集镇时,路边的茶棚还开着。

  棚下坐着一个瘸腿的老翁,守着一口大茶釜,面前摆了三只粗碗。

  他抬头看了一眼过路的大军,又低下头去,用蒲扇扇着灶下的余烬。

  季仲路过时,叫传令兵丢了几枚铜钱在桌上。

  老翁没吭声。

  等大军走远了,才慢吞吞地把铜钱收进怀里。

  走了两天半。

  第三天午后,大军经过一处河滩平地。

  季仲勒住马。

  前方的官道旁,有一片被踩踏得稀烂的空地。

  地上散落着几顶破败行帐的残迹,木桩还插在泥里,帐布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绳子和竹竿歪歪斜斜地戳着。

  灶坑挖了七八个,排成一排,坑里的柴灰被雨水泡成了黑糊糊的泥浆。

  一口烧裂的陶釜扔在灶坑旁边,釜底结着一层焦黑的锅巴。

  空地边缘的草丛里散落着几双烂草鞋和两根断了的矛杆。

  矛杆的断口参差不齐,是被硬折的,不是砍断的。

  季仲翻身下马,走到最近的一处灶坑旁蹲下来。

  他伸手探了探灶灰的温度。

  凉透了。

  连一丝余温都没有。

  季仲目光扫过那些烂草鞋和断矛杆。

  草鞋是楚军制式的,编法跟宁国军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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