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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马残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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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新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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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粮食的精魂,也是权力的味道。

  刘靖端起粗瓷酒碗,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面孔。

  他看到了站在最前列的徐长顺。

  这位昔日的铁匠之子、明算科魁首,此刻腰悬饶州度支判官的银印。

  他不自觉地用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反复摩挲着腰间的印绶,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它嵌进肉里。

  当刘靖的目光扫来时,他下意识地挺起了胸膛,另一只手却习惯性地在空中拨动了两下,仿佛还在核算着那一笔笔即将经手的钱粮。

  人群中,宋奚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寒风吹透了他那身崭新的青袍,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缩起脖子,而是死死咬着牙关。

  任由冷风灌进领口,也要维持着最标准的揖礼姿势。

  他的目光始终紧紧追随着刘靖的身影,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还有那个曾是窑场苦役的江离。

  他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方巾,仔仔细细地擦去了官靴上沾染的一点泥点,然后才转过身,对着刘靖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底。

  “诸位。”

  刘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亭内瞬间鸦雀无声,连马匹的嘶鸣声似乎都停了。

  “此去饶、抚、信三州,路远山高。”

  “那是新打下来的地盘,人心未附,豪强未除,旧吏未清。”

  “你们不是去当享福的老爷,不是去作威作福的。”

  “你们是去打仗的,是用笔杆子、用算盘、用律法去打仗!”

  刘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一一扫过众人的脸庞。

  “你们是去替我刘靖,替这江南的百姓,撑起一根脊梁。”

  “到了任上,莫要畏首畏尾。”

  “豪强若敢横行抗命,便依律剪除。”

  “世家若敢隐匿课税,便抄没其产。”

  “旧吏若敢阳奉阴违、乱我纲纪,本官许你们断其首级!”

  说到此处,刘靖话锋陡然一沉,眼中寒芒乍现,如冰锋掠过。

  “然则,本官亦有诫勉在先。”

  “授尔等权柄,是为黎庶撑腰,非是让尔等去充当新的豪横。”

  “若叫本官知晓,谁人除却豺狼后,自己竟成了那噬人的虎豹,反去鱼肉乡里……”

  刘靖指了指腰间的横刀,森然道:“豪强的头颅本官砍得!”

  “尔等这身青袍下的脑袋,本官亦砍得,且会砍得更利索些!”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热油上,让刚才还热血沸腾的众人瞬间背脊发凉。

  徐长顺死死攥着官印,冷汗浸透了后背,宋奚眼中的狂热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

  这才是真正的刘靖,是菩萨心肠,更是雷霆手段。

  刘靖看着众人惊惧的神色,抬了抬手。身后的亲卫捧出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枚枚黑铁铸造的“调兵虎符”。

  “光有胆气不行,还得有杀伐之器。”

  刘靖拿起一枚虎符,重重按在徐长顺的手里,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徐长顺心头一颤。

  “此乃各州折冲府之调兵勘合。”

  “凡遇抗法乱纲、啸聚作乱者,五百人以下,尔等可便宜行事,事后奏报即可!”

  “记住,律法是用来讲理的,这虎符,是用来教那些不讲理的人,怎么听理!”

  这一刻,徐长顺等人才真正感到了手中权力的沉重。

  这哪里是官印,这是杀人的刀把子!

  “愿为明公效死!愿为百姓请命!”

  众人齐齐举杯,仰头,将那琥珀色的清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化作一团烈火,烧得人心头发烫,驱散了所有的寒意与恐惧。

  “啪!”

  刘靖手一松,酒碗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啪!啪!啪!”

  百余只瓷碗齐刷刷碎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连成一片,响彻旷野,宛如出征的战鼓。

  “上路!”

  马车辚辚而动,车轮碾过古道,卷起一路烟尘,向着那未知的疆域进发。

  寒风中,江离站在车辕上,他解下了头上的方巾,任由长发在风中狂舞。

  或许是喝多了酒,或许是心中激荡难平,他迎着凛冽的北风,对着苍茫大地,发出了压抑二十年的呐喊。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诗声豪迈,带着少年的狂气与新贵的锋芒,渐行渐远,回荡在空旷的原野上。

  刘靖站在亭中,负手而立,望着那远去的车队,嘴角扯出一抹自信的弧度。

  长安太远,那是李家皇帝的梦,也是旧时代的梦。

  但这江南的花,开不开,开什么颜色,要他刘靖说了算。

  ……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歙州深山腹地,火药工坊。

  四周是陡峭的绝壁,唯一的出口被重兵把守,连只鸟都飞不进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那是硫磺、木炭与硝石混合后的气息。

  在旁人闻来或许令人作呕,但在妙夙看来,这却是这世间最令人安心的味道。

  高台之上,妙夙一身青色道袍,被山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坚韧的身形。

  那双纤纤玉手,此刻却变得有些粗糙,指尖因为长期接触硝石和硫磺,染上了一层洗不掉的焦黄。

  她随手从袖中掏出一本密密麻麻的册子,上面不再是晦涩难懂的道家符箓,而是用炭笔记录的一组组配比数据:“三黄、一硝、二木炭……燃烧过快,需加糖霜缓释……”

  一辆辆蒙着黑布的牛车,在全副武装的玄山都牙兵押运下,车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缓缓驶入营地。

  “停!”

  妙夙一声令下,声音清冷,不带一丝烟火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走下高台,亲自掀开第一辆牛车的布帘。

  里头不是黑火药,不是猛火油,而是宰杀好的整猪整羊,白花花的肥膘在火把下泛着油光。

  还有成坛的陈年烧酒,泥封还没开就能闻到酒香。

  以及一匹匹红得扎眼的布匹,那是染坊刚出的新货。

  这是刺史府送来的年货。

  周围那些原本满脸黑灰的匠人们,眼睛瞬间亮了。

  在这不见天日的深山里,他们与危险为伴,随时可能被炸得粉身碎骨。

  这酒肉,便是他们过年的唯一盼头,也是他们卖命的价钱。

  “明公有令。”

  妙夙环视四周,声音提高了几分:“今夜除夕,所有匠人加餐,酒肉管够!”

  “每人再领两匹红布,给家里婆娘做身新衣裳!”

  “让她们知道,你们在这山里,干的是光宗耀祖的大事!是保卫歙州的大事!”

  “分下去,按人头领,谁也不许克扣。”

  “谢明公!谢真人!”

  欢呼声瞬间炸开,几个年轻的学徒甚至忍不住吞咽起了口水。

  妙夙看着这些欢喜的匠人,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她知道如何用严刑峻法管理这群粗人,也知道如何用酒肉恩义收买人心。

  这都是刘靖教她的。

  分发完年货,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带着几名亲信,又仔仔细细地巡视了一圈库房。

  “这水缸里的水怎么浅了半寸?加满!要是真起了火,这半寸水能救命!”

  “这沙袋摆放的位置不对,往门口挪三尺!别挡了逃生的路!”

  “今晚虽然过年,但防火的规矩不能废!谁要是喝多了进工坊,按规处置!”

  直到确认万无一失,夕阳已然西下,将山峦染成血色。

  妙夙回到自己的居所,沐浴更衣,洗去了一身的硝石味,换上一袭素净的道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显得清丽脱俗。

  几名牙兵早已备好马车,护送她前往郡城刺史府过年。

  马车驶入郡城,喧嚣声扑面而来。

  虽是乱世,但这歙州城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张灯结彩,红灯笼挂满了大街小巷,映红了积雪。

  孩童们举着糖葫芦在巷弄间追逐嬉戏,大人们忙着贴桃符、挂年画,笑声穿透了寒冬的夜色。

  马车驶入朱雀大街,原本喧闹的人群突然向两侧分开。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如雷鸣般炸响。一队戴着狰狞面具、身披红黑兽皮的“傩者”跳着狂野的舞步,手持戈矛,在街道中央呼喝穿行。

  这是唐代除夕必不可少的“大傩”。

  为首的“方相氏”戴着黄金四目面具,挥舞着巨大的开山斧,劈砍着空中的“疫鬼”。

  百姓们跟在后面,将一把把炒熟的豆子撒向空中,高喊着“傩!傩!傩!”,声浪震天,透着一股子近乎发泄的狂热。

  妙夙掀开帘子,看着那光怪陆离的傩舞,只觉得那面具下的眼神比鬼还吓人。

  刘靖站在刺史府的角楼上,俯瞰着这狂乱的一幕。

  “主公,百姓驱傩,是为求明年无灾无病。”

  身旁的青阳散人抚须笑道。

  刘靖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敲击着栏杆,声音冷冽:“驱鬼容易,驱人难。”

  “这世道,吃人的不是鬼,是坐在庙堂上的那些人。”

  刺史府内,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数百盏宫灯将府邸照得如同白昼,往来的仆役脸上都带着喜气。

  妙夙刚进二门,一个小肉团子便像炮弹一样扑了上来。

  “妙姨姨!”

  小桃儿穿着喜庆的红袄,扎着两个冲天辫,脖子上挂着金锁,像个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

  她抱着妙夙的大腿,仰着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嘴角还沾着点糕屑。

  妙夙素来清冷的脸上,瞬间冰雪消融,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蹲下身,任由这小丫头牵着她的手,一路往里走。

  前院正堂,气氛却有些肃穆。

  刘靖端坐主位,正主持着岁尾廷议。

  他并未穿官服,而是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腰间系着玉带,显得贵气逼人。

  堂下,各部堂的主官分列两旁,正在进行一年一度的盘点。

  户曹的官员出列,声音洪亮:“禀明公,今岁开垦荒田三万亩,修缮河堤十二处,屯粮……虽有小灾,但总体丰收。”

  工曹的官员擦着汗:“禀明公,兵器坊打造横刀五千把,铁甲八百领……只是这铁料消耗太快,有些供不应求。”

  刘靖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直到商院主事、“小猴子”刘厚站了出来。

  这小子如今彻底褪去了青涩,一身锦袍,腰悬玉佩,那双眼睛透着商人的精明。

  但在这满堂如狼似虎的官吏注视下,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手里那本厚厚的账册,像是在捧着一块烫手的火炭。

  他不敢看周围户曹、工曹官员那绿油油的眼神,只敢低着头,声音虽然清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禀明公!商院今岁,设质库三十六处……共计获利……一百八十三万贯!”

  “嘶——”

  大堂内,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被人集体掐住了脖子。

  一百八十三万贯!

  这可是纯利!

  所有官员的眼睛都红了,直勾勾地盯着刘厚手里的账册,喉结滚动,恨不得扑上去咬一口。

  他们辛辛苦苦收税、劝农,一年到头也就是几十万贯,这商院倒好,动动嘴皮子,倒腾倒腾货,就是金山银海!

  “这钱,不入府库。”

  刘靖淡淡一句话,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户曹官员眼中想要分一杯羹的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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