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盆梦

　　规规矩矩地站着，侃侃而谈，内容详实又切时弊，原来这春杏有心，拿了稿子特意让明仁给改了又改，更润了色，然后背了下来。

　　明仁有些得意地对肖百鲢说：“这可是当领导的料？说话都不用草稿，信口道来。”肖百鲢也笑不作答。

　　春杏话音刚落，一阵热烈的掌声就响了起来，邢如风鼓得起劲，又将头伸向秀梅说着什么。

　　若兰等评委们都打了分，这才宣布下一个出场的，是秋萍。

　　秋萍今天特地穿了件裁改过了的套装，显得更加贴身，凸显自己那水蛇样的身段，足蹬一双加高型的高跟鞋，个头看上去倒是和春杏也不分伯仲了。秋萍为了今天走稳，偷空也来练过几次，对路径已经了然于心。当她稳稳地站到话筒前，只听得场子里唯有话筒里传出她细微的呼吸声……秋萍热情地向众人鞠了一躬，开始了她的演讲……明仁见秋萍讲的顺畅不说，眼眸子随着手势飘向四方，似乎要照顾到每个角落里射过来的无数个惊艳目光。

　　听秋萍讲得如此文采飞扬，明仁将狐疑地的目光投向了肖百鲢，肖百鲢此刻正洋洋得意地盯着台上的秋萍，目不斜视。明仁猛然想起前几天去他办公室，见他埋头神神秘秘地在写着什么，当时就觉奇怪：这家伙毕业后，也没见他正儿八经地写过几回东西……明仁这下算是恍然大悟了，顿时一股酸酸的滋味泛上了心头，后面秋萍讲些什么也入不得耳了，唯独听到结束后雷鸣般的掌声。这回倒是竹君、秀梅鼓掌鼓得起劲，邢如风只是两手合十装装样子罢了，石豹、严莉都是见过世面的人，也由衷地鼓起掌来，马总、王昌等人都是最会看眼色的主，紧跟领导，犹过之而不及。这秋萍临下台还不忘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翩翩然下得台去。

　　若兰等掌声稀了下来，才满意地站了上来，插了几句对评委热情的答谢话，看看几个评委都在纸上打了分，这才宣布下一个上场的。

　　若兰叫了两回，才见这回上场的是夏莲，底下的套裙撑着一对白胖胖的腿儿，穿了双平底鞋，先看着就矮人一截，又是慢慢吞吞、躲躲闪闪地上了台，在话筒前晃了晃才站定，“咳”“咳”咳了两声，突然想起什么，伸出两只小胖手拱了拱，引得底下哄堂大笑，夏莲摇摇头红了脸，才将一张皱巴巴的稿纸拿了出来。明仁想这份稿子也是出自自己的手笔，不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竖着耳朵细听。谁想这夏莲趁着这几天秀梅放她们练习，早就被银鹿约了出去闲逛，也没好好看过几遍，此时一字一句停停顿顿地念了稿子，直叫明仁肠子悔青，牙根发痒，好不容易熬到她念完了，下台前，她不知怎的想起该鞠个躬，没想到那长头发被甩到了前面碰着了话筒（将来改了短发，恐怕就是今天吃了亏，记住了。），又怕倒了，忙伸出手来抱住了，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子哄笑……

　　接着便是是小红上场，小红这回是被秀梅点名动员着来的，这小红平日里胆子挺大，无话不说，可一见这场面却晕了，上台来只会说一口结结巴巴的本地话，从头到尾低头看着从钟心那里抄来的稿子，错字连篇地念完，总算得了本地员工为主的一些稀稀拉拉掌声。

　　以后依次便是冬梅、钟心发言，冬梅虽说完整地念完了自己的想法，不过是报流水账的，给人感觉似乎少了些自信与谋略……那钟心声音洪亮、言简意赅、思路清晰，可毕竟太过简单，威武有余而文采不足。

　　若兰看看差不多了，就走到马总边上征求让哪位领导先发言。马总知道直接让石豹做总结过早过露，自己这种公开场合也没兴趣说什么，更不想让牛总、杨总抢了了风头，心里早已盘算停当，见若兰来问，回答说：“今天领导多，我们也不说什么了，让秀梅、如风代表一下得了，石镇长可是万忙之中抽空来的，一定要做总结性的发言。”若兰一听就觉得有理，想这如风是宣传口的负责人，又擅长演讲，今天露脸的机会不给她给谁？秀梅和石豹也是少不了要讲讲的……

　　这时台上轮到最后一位是钟直，钟直的口才比小红糟糕，平时闷闷的一个人，上台发言却并非所长，讲话吞吞吐吐不说，而且会憋了半天才蹦一个字出来，也听不出什么新花样来。

　　若兰好不容易等他勉强读完，掌声稀落之际又上了台，若兰宣布统计组组长竹君及跟老王借来的卓秀菱、蔡燕当场来统计票数。于是竹君她们收了众领导的评分票到小办公室去了，明仁看着她们进门同时，姚茜拎着两个装资料的袋出来，也不停留，径直走出了大门。

　　若兰接着先让秀梅上台来说几句，秀梅也不推托，整了整衣冠，往台上走来，还未上台，底下掌声已经响起来，秀梅微笑着边走边看看脚下，频频朝台下双手合十，掌声还在持续，秀梅心头倒是一震，心想：这回可真是没了退路，望着这些可爱的职工，热血不由上涌，接过若兰递过的话筒，开始热情激昂地说了起来……

　　秀梅用自己的成长经历再加上朴素真诚的语言激励着在座的年轻人要艰苦奋斗，明仁看自己姑妈说到动情处，眼里泛出了莹莹的泪花……

　　“……面前哪怕是荆棘遍地，布满地雷阵，我也要义无反顾地走下去!”秀梅以这句做了结尾，台下好些人还在翘首以盼，似乎还在等待她要说些什么，秀梅只能明确表示自己已经说完，周围这才响起震耳的掌声。

　　接着就轮到如风发言，如风也有些深感意外，一边起身，一边还和若兰、马总客气，拉拉扯扯地来到台前，若兰捧着她的胳膊将她送上了台。

　　如风到底是北方大都市见过世面的，马上就进入角色，越说越起劲，到后来简直就是口若悬河了：“这百福源大酒店啊，哦，这酒店名字我想也该宣布了，这企业啊，好比一辆又新又大的马车，领导们啊就像大马……”

　　肖百鲢早听得不耐烦了，对着明仁说道：“我妈又要犯神经了。”果然，后排响起了零星的讪笑声。

　　如风丝毫没有察觉，依然津津有味地说：“我们呢就是是中马，我们的功能是指指路、领领头，可实际的工作还要靠在座的职工——你们这些身强力壮的小马，所谓小马拉大车，越拉越有力！你们啊，就像八、九点钟的太阳……”众人就如被灌了迷魂汤一般，恍如进入了催眠状态。如风说得唾沫四溅，那张红扑扑的脸蛋儿绽开了多条笑纹：“以前的老人们常提‘三八’作风，我看倒挺适合你们大酒店的管理……”这时后排坐的年轻人群中发出一阵哄笑，石豹、马总等人刚才听她说到什么“大马”、“中马”的，脸上就一阵红，一阵白的，现在看她实在说得不像样，又不能阻止，只能在底下暗暗跺脚。

　　若兰站在台下离她近些，这时背对着众人，用右手指指左手的手表向她示意，如风这才觉得是该刹车了，便做了个大挥手，意犹未尽地说道：“朋友们，让我们用饱满的热情迎接新的挑战。”这时台下迫不及待地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只是如风下得台后，还没想明白自己说到“三八”作风时，下面会有哄笑，好在如风的性子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毕竟自己得到的掌声不亚于前面的那些人，也觉着该心满意足了。

　　此时竹君拿了张统计表出了门口旁那个小间，到了秀梅面前，将统计结果交了她们，秀梅看完，便让若兰去宣布结果。

　　若兰神采奕奕地走上台来，从低到好高依次宣读得分。宣布最高分时，并列有两人：秋萍与春杏。这大堂经理职位到底是谁？众人还留了个悬念。小红因为才艺展示的只是快速叠被子，拉下了总分，也就和钟直一起垫了底。

　　若兰最后稳稳当当地宣布道：“鉴于两个得分最高的是一样分数，我们领导班子还要开会讨论，具体结果会及时公布的，接下来请我们的父母官石镇长讲话，大家欢迎！”

　　这时坐在台下的马总站起身带头鼓起掌来，众人也紧跟着站起来，石豹赶紧面向众人拱手示意，一阵疾走，斗志昂扬地跑上了台。这石豹讲话有个特点，总是喜欢盯着时事热点，“机关枪”一般漫谈，然后快刀斩乱麻地切入要点，最后又总绕到“敢作敢当”、“豁出去”这两个词上，今天当然也是如法炮制，明仁、肖百鲢听惯了，没觉得什么新鲜，可在座的年轻人偶尔听他讲讲，倒也津津有味，场子里一时安静得出奇。

　　肖百鲢悄悄问明仁：“你听出什么新鲜的来？”

　　明仁摇摇头。

　　“他可要升了。”

　　明仁疑惑地看看他，肖百鲢神秘地一笑，看看周围人没注意他们，就将嘴凑近了明仁的耳朵，压低声音说：“我偶尔听说这里几个镇马上要合并成立新区了，你没听他今天与往日不同，说的多是‘千莲地区’，而很少再提石船镇么？”

　　明仁暗暗佩服肖百鲢，赞同地点点头。

　　这时石豹正激情澎湃地说到最后一句：“让我们为建设一个崭新的千莲地区而努力奋斗！我们的目的一定要达到，我们的目的一定能够达到！”接着，全场爆发出震耳愈聋的掌声。

　　明仁注意到肖百鲢鼻子里“哼”了一声，即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明仁听：“这下又该大拆大建了。”

　　等散了会，送走了石豹、严莉和几位老总等客人，秀梅连忙召呼了若兰、竹君开会，因马总和如风也相关，就一起留了下来，坐进了秀梅办公室旁边的会议室开起了会来。

　　如风进会议室前，将手中的资料袋交给了肖百鲢，肖百鲢喜滋滋地接了，和明仁躲进隔壁秀梅的办公室，肖百鲢打开资料袋，见里面有个信封，忙打了开来，抽出一大叠礼券，笑嘻嘻地在明仁眼前扬了扬，说道：“你姑妈派头不小么，这回也来这一套？”

　　明仁笑着伸过手来，说：“来来来，见面分一半，给我一半。”

　　肖百鲢赶紧往自己怀里一收，说：“别逗我了，你姑妈会不留一份给你？”

　　“从来没有，今天你不打开，我也不知道以前你们开会时那些资料袋里装着什么。”

　　肖百鲢老练地退后一步，扬扬手中的礼券，说：“哪次开会不发这些？”然后就揣进了自己的包里。

　　明仁沉默着坐到了沙发上，肖百鲢继续说道：“反正都是公家的钱，有权不用过期作废。哎，哥们，这次出国去，朱老总透露说，要提我做办公室主任助理，我请你吃饭如何？”

　　明仁脸上不露声色地说：“那恭喜你了。”

　　肖百鲢眼珠子一转，见天色还早，就对明仁说：“我出去一会儿，她们有得扯皮了，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说完就走了。

　　明仁百无聊赖地站了起来，到了底楼总台，看着小红正对春杏、夏莲说：“明天下午过来，我们那里演戏呢。”

　　“你们村里这几天不是大办丧事，怎么还演戏？”夏莲一听有戏看，就将刚才台上出洋相的事丢到了爪哇国去了，仔细地问了起来。

　　小红看着明仁一起过来，就说：“明天是老村长做七，我们村原来有个戏班子，后来公家不养人了，就跑外地去演出了，好几个都是本家本族的，这回回来奔丧，我爸和众村民凑了钱，大演阴戏呢，老村长活着时最爱看她们演戏了，明仁哥，你也一起来啊，就在我家吃饭。”

　　“我可不去，阴丝丝的，鬼戏有什么好看的？”春杏有些担忧地说。

　　“反正这两天放假，后面说不定就忙了起来，难得一次好机会，你要害怕，我拉上范韶、钟直一起去，哦，还有这一位不也是大老爷们吗？”夏莲一指明仁。

　　“鬼片我都不看，鬼戏有什么好看的？”明仁也有些犹豫。

　　“她们可真的是难得演一回，如今那些新招的徒弟还演不像样呢，再过几年一失传，你想看都看不着呢。”小红见他们俩都不想去，就有些着急了。

　　夏莲对了明仁提高了嗓门说：“你个大老爷们怕什么？本姑娘可不是吃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