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第 12 章
夏日白昼渐长,汛期水满,夕阳把天边晚霞烧得火红,映在江面上,如血染一般,给岳州城蒙上一层凄美悲壮的颜色。等夕阳的余晖淡下去,江面上漂浮的断橹残骸便在渐暗的天色中浮现出来。
五万岳州守军在二十万楚军猛攻下坚守了三个月,伤亡惨重。李由桢望着满江的战船,目光发直,整整三个月,他没有等到大周的援军,岳州城内已经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
他面朝南方,不忍回望,也说不清是对不住父兄的重托和期盼,还是不想看那把他逼上绝路的故国,他们难道不知道岳州一丢,鄂州便危在旦夕的道理吗?为了所谓的权势之争,要赌上整个大周?他的好二哥怀王殿下哪里来的底气,觉得在岳州失守、皇子殉国的前提下,大周军队还能面对二十万气势汹汹的楚军?或许,是想用他的死成全一只哀兵?
李由桢满腔愤怒悲意,化为一声叹息。
他到底还是太年轻。
一阵江风把旌旗吹得烈烈作响,他仰头望去,被烧掉了半截的旗子上留了半个“周”字。
李由桢顺着墙根靠坐下去,腰间的长剑被顶到肘下,他抚摸着剑鞘,拔剑,青锋染血,手一动,剑锋上的血却移了位置,原来是倒映的斜阳,还有一个人影。
宋瑶立在李由桢跟前,险些没有认出他,短短三个月时间,那个意气风发的小荣王几乎蜕了一层壳,他的肤色因江风烈日成了酱黑色,两腮微陷,眼中不可一世的骄纵已消失,被战火涤荡后,成了两口不见底的古井,沉静幽深,他身上散发出气息让她觉得亲近,那是历经绝望后的看淡天命,还有那么点儿对天命的不屈,他面对不再是哪些虚浮的荣华和与人来往间的机锋,他直面的是生死。
宋瑶靠着他坐下,很平静地问:“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李由桢这一路来见了太多女人的眼泪,或楚楚可怜、或令人心生惭愧的、或让人心痛的,在他看来,女人的眼泪便是他们的武器,让男人或怜惜、或愧疚。宋瑶没有落泪,她似乎不太会利用、或许是不屑于利用这天赐的武器。
李由桢说:“不算数。破城前,我会让人送你走,回吴恪军中。劳烦你给他带句话,就说我失算了,让他白跑一趟,我自认罚。”他说着一笑,扭头看向宋瑶,说:“他是个好人,虽是英国公独子,但人品出众,又是真心对你,你跟着他好好过。”
宋瑶听完,沉静片刻,问:“那你呢?”
李由桢说:“岳州城在我在。”他抬起手拍了拍宋瑶的肩膀,撑着站起身,转身望向将暝的暮色,风吹起他额角的碎发,说:“城破人亡。”
深夜里,一声震天动地的炮声把李由桢惊醒,他平静地睁开眼,嘴角竟勾出一抹笑意。
这是岳州城最后的极限了。
城中的大周将领都已感受到此战的不同,目光中已带着难言的感情。
越来越多的楚军跃上城头的时候,大势已去,李由桢反手把剑架在自己肩头,却被一只箭射中右肩,力道惊人,竟把他击得后退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