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年代

　　我叫方新俊。我是谁？

　　我是那个从小就被大人誉为“天选之子”，“御光飞行的男孩”的好孩子，是同学们眼中完美无瑕的“俊哥”，是天生的偶像男神，是名副其实的少年偶像，是那个为了救一个整日骚扰自己的女孩而胳膊落下终身残疾的“省级新时代好少年。”

　　我把思雨救上来以后不久，她就转学了。后来，我认识了我生命中第二块狗皮膏药，阿豪！

　　对，没错，就是阿豪！耿柏舟说七年前喻玖二中出了名的一渣一贱，就是我们俩。你们想听吗？那我就讲一讲，反正我在众人眼中也是个死人了，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初二暑假的一个晚上，我正和朋友们在篮球场上打球，突然看见一个看起来有点眼熟的男孩子蹲在那里哭。我一时好心过去问他怎么了，他说自己和父母吵架离家出走。我把他带到了附近的夜宵店里请他吃了一碗鸡丝馄饨。炫彩迷幻的灯光下，我看清了那个男孩：差不多一米六的身高，站队肯定也是站到第一个的“尖刀人物”。雪白到极致的皮肤看起来有些发青。艳红得如吞了鲜血还来不及擦的唇，泛着凛冽的洁光。那双寒星般晶亮的眼睛哭起来也似乎带着笑意。扑面袭来的浓郁的少年感，恍若是吸吮了千万个少年的精血铸就而成，如鬼魅般既撩人又骇人。

　　我和阿豪从那时起就成了朋友，每次在走廊里见面他都会对我点头微笑，圣诞节还会送我贺卡，上面写着：“你我之间仿佛是一种定数，两颗相吸的灵魂在心灵的草坪上静静地流淌……”那个时候的阿豪，喜欢穿着一件比枫叶还红的毛衣，纯黑的阔腿云纱裤，走起路来摇曳生姿，下楼梯时喜欢用脚蹭一下台阶边缘处再迈下去，身子摇摇欲坠，似乎总在向往一个宽阔结实的怀抱。

　　阿豪学习不大好，中考结束后，我对本来打算去读技校的他说：“以后努力读书，我们以后有可能很难见面了，高中要晚上十点多才会放学的……”可没想到第二天，他就出现在了喻玖二中高一新生军训的队伍里，朝我眨眨眼睛，“俊哥，没想到吧，我来陪你了！”

　　陪我？陪我干嘛？我一个大男孩用得着你陪吗？莫名其妙的！

　　“俊哥，明天是国庆节，陪我去爬山吧？”阿豪他们班因为教室检修，提前一个小时放学，没想到他足足在我们班门口等了我一个小时，“就这么说定了，早上八点，我在1路车公交车站等你。”

　　“不行，我妈不让我出去玩，”我断然拒绝了他，“我还得在家学习呢。”

　　“我不管，你必须出来！你要是不出来，我就一直在公交车站等，后果你自己负责！”

　　就这样，我跟他去爬过山，逛过街，逛过公园，看过电影……宝贵的学习时间一点一滴地逝去，我从小到大积攒的零花钱也从有到无。为了应付和他出去玩的花销，我这个从小到大一直让父母引以为傲的好孩子开始撒谎骗大人的钱，开始偷家里的废铁去卖，甚至想到去卖血……因为我不敢不答应阿豪的要求，这个寡妇妈带大的孩子心理比较病态，他经常半夜三更一个人出去满大街晃，后半夜两点钟跑到山上喝泉水，甚至因为我不答应他的要求去砸玻璃，砸得手背上至今还落下了一个蜘蛛形的伤疤，更虎的是那次他用笔往自己眼睛里刺，幸亏我及时抢下来，整整一个多月，他的眼白上都戴着一个月牙形的红色伤痕，处处跟人控诉着我的负心薄幸。

　　那段时间，连阿豪的同桌都过来说我：“方新俊我求求你能不能管管你家那个玩意儿。他上课动不动就哭，一节课能哭个五六回，男子大汉的大庭广众就掉眼泪，不嫌恶心啊。老师还总怀疑我把他怎么的了。我跟他说让他别哭了，他就站起来对着我叫：我贱，行了吧！现在班里的人都怀疑我和他有事儿……”

　　高二时，我又不幸跟阿豪在同一个班。他本来要求跟我一张桌，后来因为又阴差阳错地跟班里一个矮个的胖子坐到了讲台边的“雅座”上，第0.5排。于是两个人动不动就在教室里半真半假的打闹。阿豪那不男不女的头发被胖子薅着满屋子转圈，被怼在墙角掐着腋下举起来，被像抱小孩似的抱到讲台桌上……终于有一次阿豪忍不住爆发，上物理课前跟胖子挠了起来。他举着两条小细胳膊挥舞着小猫爪对着小胖子挠过去，他瘦小的身躯让我担心胖子一屁股都能把他坐死。

　　那次打架的结果是两个人都没受一点伤，阿豪却被老班撵到教室最后面坐着了。他愤愤不平道，“俊哥，胖子认了老班做干妈，老班才这么向着他的！”

　　“认了做干妈？你有什么证据吗？”

　　“老班早上坐公交车上班，胖子还给她付车费。老班还跟他说自己和老公已经好几年没有夫妻生活了。”

　　“哼，没有证据的话不要乱说。”

　　阿豪见我脸色不好，便不再喋喋不休。他晃了晃手上的男士白钢手链，“俊哥，我刚买的，好看吗？”

　　“嗯，好看。”

　　“你记得放学时等我啊，我跟你一起走。”这句话是阿豪每个课间必须叮嘱我的，他生怕我不和他一起走。冬天到来，穿着藏青色修身呢子大衣的阿豪，围着雪白的绒线围巾，顶着一头绚丽紫的偏分碎盖，左耳上戴着两只酒红色耳钉，脖子上挂着银质彼岸花怀表，左手手腕上一只男士白钢手链，右手手链上一只粉玛瑙莲花仙子手链，真是能炫炸了整条街的存在。而他，就这样出溜出溜地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

　　因为他隔三差五地就约跟他并不顺路的我一起上学，我就得站在他家楼下等上将近半个小时，等他打扮停当了才出现。

　　“俊哥，我穿成这样，是不是让你很有面子？我想让别人知道你有一个这么出色的朋友，让你的哥们儿都羡慕你一下。”

　　呵呵呵，我真的很想告诉他：“不是，你让我厌恶。你从上到下都让我厌恶。你的发型，你的衣着，你的那些莫名其妙的首饰，你走路的姿势，你打的耳洞，样样都让我厌恶！你就像沼泽潭里的一滩臭泥，靠着你越近，越会被你拖下深渊。”

　　我曾经听过这样一个故事：课堂上，老师问孩子们，如果在沙漠中探险，你会从下面的四种动物中带着哪个？大象、狮子、猴子、孔雀？有的孩子说带着大象，因为大象体型大，实在没东西吃了，可以吃大象的肉。有的孩子说带着狮子，因为狮子勇猛可以保护自己。有的孩子说带着猴子，因为猴子聪明可以帮自己找到食物和水。这里面孔雀最没用，只是个漂亮的累赘。但是突然有个小孩子举手站起来说：“老师，我会选孔雀。”

　　老师说：“为什么？”

　　“因为孔雀没有自我保护的能力，如果我都抛弃它了，它只有死路一条了。”

　　那时候的我，就像那个自以为是救世主的小孩一样，觉得自己悲天悯人，可以救赎阿豪那个孔雀般的累赘。为此我还给他买了一本书——海伦凯勒的《假如给我三天光明》。我想跟他说父母离异不可怕，继父花了母亲三万块钱给前妻做青春损失费也不值得你放弃自我，母亲让你去后奶奶家帮忙刮大白也算不上虐待你，大小伙子不值得为这点事跑到我家楼下哭得自己差点晕过去，还把气撒在要饭的老头儿身上，把人家讨钱的碗踢飞了。我气得不想理他，他就大早上来到教室里发疯，拼命地踹桌子砸椅子，两个被踹得对撞的桌角夹在一个女生的大腿根部的嫩肉上，鲜血顿时染红了她的白裤子。

　　女生的父母闹到学校来要求给个说法，阿豪被班主任拎到校长办公室里要求开除他。而校长给出的处理意见是“劝退”，居家隔离，深刻反省，直到彻底悔悟自新才可以返校。

　　阿豪红着眼睛回家之前楚楚可怜地看了我一眼，我于心不忍，中午去他家看他。他说跟那个女生的男朋友是哥们儿，他哥们儿已经把那女生骂了一顿，怪她不该小题大做。

　　“俊哥，我没事，”阿豪笑着安慰我道，“我就担心一件事，老班跟你说让你别理我。我怕你不要我了，我在家里哆嗦了一整天。”

　　我勉强冷笑，“我来看看你有没有挨打。你没被打，我该回去上课了。”

　　“俊哥，你别走，”阿豪拿出了一根红紫相间的塑料管手钏，跟班里女生编的差不多，戴在我手腕上，“这是我今天上午编的，送给你。”

　　“谢谢你，我真得走了……”

　　“俊哥，我一直想看《乡村老尸》那部电影，你陪我看好不好……”

　　他又拉着我歪缠了半天，最终还是害得我迟到了。下午第一节课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