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托比亚的思想
1987年11月11日
你一定会自作多情地认为我在这一天会想到你。
让你失望了。
我意外地想到了那个人。——好吧,我的父亲。
我承认我想象不出他全身没有酒气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同时我也承认我从没想过他会愿意用巫师——也就是你——制作的魔法用具。但我万万无法想象的是,他竟然有脑子。
瞧,因为你,这个世界每一天都变得更加奇怪了。
还有:你的儿子学会撒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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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内普先生,您真的以为,这些书留着没有用吗?”
晚餐桌上,托比亚因为想起这句话而不经意地一怔,将汤匙哐啷一声掉进了碗里。
艾琳不动声色地抬头望向他:“到底……最近发生了什么事?”他这几天都破天荒地留在家里吃饭的确让她高兴,但不知为什么,托比亚一直是一副倍受打击的模样。她担忧地看了一眼西弗勒斯紧闭的房门。还是他们起了争执?
托比亚烦躁地摇了摇头,就像是甩开一只苍蝇。
但无论如何也甩不掉脑海中的另一个笑容,同样的聪明、得意,满满的自信像阳光一样在那双明亮的绿眸中闪耀着。
只不过,那笑容,来自一个男人。
一个耀眼的红发青年。
“一个工厂,托比亚,想想看。以你的能力,和我的精明——整个索尔太尔都会是我们的!”
的确,精明。精明到在嗅到经济危机即将席卷而来之初,就不声不响地撤走了属于自己的股份,不知所终。留给托比亚的只是一间间崭新的厂房,一排排先进精密的机器,却无法支付能操纵它们的高级技工的工资。
不过,索尔太尔工业区倒的确·为他所有·了,虽然只是蜗居于其中的一栋小房子,但至少曾经的企业家将他的失业救济金花在了这一地区所有的三流酒吧里。
厌恶地哼了一声,托比亚丢下汤匙,转头在狭小的客厅用餐区域逡巡着什么,一目了然,这个家里已经没有任何瓶装的可供饮用的液体,就算有……他的脸色更加阴沉可怕。
两年前当他打开一樽收藏许久的轩尼诗,准备一醉方休,却灌下了一大口臭袜子和腋汗味道的油剂,大吐特吐之后,托比亚将那个瓶子丢向了里面传出嗤笑的房门,从此再也不在家中存酒。但愿上帝或撒旦能告诉他,那小杂种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下流手段!
其实,他很快就能知道了。
老旧的房门嘶哑地响了一声,西弗勒斯身体僵直地走了出来,一脸若无其事的混蛋样。好像完全没看到托比亚狠狠地斜了自己一眼似的。
这么说,他们家伟大的巫师皇帝终于扛不住饿,决定屈尊前来用膳了。
西弗勒斯落座之前用力地拖动椅子,以便忽视桌子对面响亮的哼声。
看看就知道这些年他在那个据说满是旧时传统的学院被浸染成了什么样,用餐方式傲慢得像个没落贵族。越来越像曾经的艾琳。但是一个女人举手投足之间的优雅,会显出气质和修养,而放在一个男人身上就未免显得矫揉造作。可是……托比亚吃着饭,眼睛却一直盯着西弗勒斯,他想知道西弗勒斯是什么时候知道了莎士比亚和丘吉尔。
他想知道初级魔药制作师是否像中世纪手工业者那样,意味着可以成为行业中受人尊敬的Master。
他想知道霍格沃茨的级长代表着什么地位,是不是相当于自己在大学时那样,成为助教?
如果他能上大学……
但是他·不能。一个细弱的声音在他脑子里说道。
许久未曾清醒思考的大脑不堪重负,急需酒精,而这种思考正是原因所在。只有那些来自地狱的熔浆,才能燃烧他此刻的软弱,并将其铸造成一种扭曲的愤怒,近乎勇气。让他可以对所有人说,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托比亚将餐盘推开,准备起身离开,收回目光吧,他不像你,真的一点都不像,而那最好。你只需要寄希望于外套的口袋里能有六枚50便士而不是今早数错的四枚,那就可以……他坐在那里没有动,皱起了眉头,还是盯着无声吃着饭的西弗勒斯。
“你脸红个什么!”他出其不意地大声道,随即意识到自己正是那小子脸红的原因,喝酒取乐的想法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靠回椅背,扬了扬粗黑的眉毛,“刚才在房里手【哔——】了不成?”
“托比亚!”艾琳低声喝止道,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托比亚回以毫无悔意的一瞥,男人的玩笑,有什么不对?
“事实上,妈妈,”西弗勒斯克制地闭眼,“你踩的是我。虽然力道令人敬佩。”
“抱歉,儿子。”
“没关系。我吃好了。”西弗勒斯宽容地假笑,推开椅子站起身来,“也免得你再次失误。”
“等等,坐下。”托比亚板起脸,对着那椅子扬扬下巴,生硬地说道:“我有话要问你。”
显然,在这个家里,所谓的父权早就被狗吃了。西弗勒斯像听到什么不雅的声音一样别开头,消瘦的胸膛缓缓地起伏片刻,抱起了胳膊,目光在托比亚的头顶上方偏移了三英尺。
“什么事?”他漠然道。
在将桌上的牛肉汤扣在这小混蛋头上和解决自己的疑问两个同样有诱惑力的选择之间,托比亚艰难地选择了后者。
“你跟莉莉·罗尔迪是什么关系?”他出其不意地问道。
“谁?”西弗勒斯一时没反应过来。
艾琳叹了口气,拉上丈夫的胳膊,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他本可以直接来问她的。
“哦,操。”儿子的反应和妻子的神情,让托比亚瞬间明白了,脑子里蹦出一长串令人生厌的词,背弃、凶杀、死亡——孤儿。
“没什么,我认错了人。”托比亚不抬头地对西弗勒斯挥了挥手:“没事了。”
西弗勒斯才要抬脚,脸色却忽然苍白了,他失神地慢慢转向托比亚。
“罗尔迪。”
他重复了这个名字,“你,知道她·本该·姓什么。”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酒鬼父亲,又看了看此刻埋头喝汤的母亲。
想了想,他再次坐了下来。直视着托比亚的眼睛。
“埃尔诺·罗尔迪。”他眯着眼睛说出这个自己才刚知道的人名,“你知道这个人?你认识他?”
压住一个厌恶的冷战,托比亚假装不知道自己正被一股难以察觉的力量强迫着回忆什么的样子,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尤其是那个从小到大的好兄弟。
“不认识。”他目光空洞地答道,我以为我认识,他在心里补充道,简慢地摊了摊手,“当然,我知道这个人,挺有名的恶棍,怎么?”
“没什么。”西弗勒斯也忽然意识到自己竟在无意中施了摄神取念,急忙收回了魔法。谢天谢地,他还没到17岁,托比亚想道。看来他是那么急于知道答案……却见到西弗勒斯用眼角扫视着自己,嘴角下撇,似乎在说他居然有脸说别人是恶棍。
“那么,看起来,我没认错人?”他佯装不知地问道。
“她姓奈杰勒斯。”西弗勒斯不耐烦地敷衍道,既然想问的没有问出来,他还是走开的好。
“这么紧张想知道她的事?”托比亚响亮地哼笑,恶意地露出牙齿,“喜欢她,那女孩?啧啧,一脸奸猾相。要我说,她爸也不是什么好东——”
西弗勒斯投给他自己所能调动的全部威胁视线,打断了托比亚粗俗的嘲讽,从牙缝里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拖拽出来——
“她是我的朋友。”
这就是全部足够的解释。他的朋友一定少得像斯内普家的存款一样可怜,所以也不必再说什么“我相信她”之类煽情的废话。
而这句话,也是当初艾琳认为埃尔诺不可信任,认为赛德丽尔不该爱上这个人的时候,托比亚对她唯一的解释。
连语气都毫无差别。
这一刻的西弗勒斯,看上去与自己是那么相像。一样的执着,一样的刚愎自用,一样的轻信……一样容易被利用。
“那么,好的。”托比亚摆出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却还是忍不住开口,冷笑道:“不过,如果我是你,就会在对她报以信任之前,给自己留一条内裤,免得到时候没得替换。”
艾琳“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捂也捂不住。
回过神来,她发现两双一模一样的黑眼睛淡定地望着自己,似乎只有她才认为这是一句玩笑话。
“哦,真是感谢您的提醒,先生,”西弗勒斯的声音在对面响了起来,圆滑而优雅地搭话道:“事实上,留了不止一条。”
托比亚刷地转头看着儿子,差点扭伤了脖子。——就算灌给他全英格兰的纯麦芽威士忌,托比亚也不会醉到相信他的儿子会赞同他的半句话。
“……这不是我说的。”西弗勒斯无力地拽拽衣袖,露出腕上的黑色手表,“是它。”
*
托比亚心满意足地打开家门,并没费心说一句“我回来了”。夜已经很深了。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去“肥侏儒”酒吧了,今天原本是要去还上个星期的酒账,根本没想坐下来喝一杯……不管怎么说,有个白痴一直输牌——他似乎连K和Q都分不出——所以得不停的买酒给所有人喝。于是托比亚对自己说,有酒不喝,等于有钱不赚,这个年头这种好事不多了。
回过头来,他正好看到艾琳侧着头站在西弗勒斯关着的房门外,捂着嘴巴,面孔藏在阴影中看不清楚,但无疑是在偷笑。
他鄙夷地白了她一眼,脚步重重地踩在楼梯上,哼着响亮的小曲回到了房间。一路上差点被艾琳瞪穿。
过了一会,艾琳神色沮丧地开门走进来,大声地叹气:“都怪你,他们说话的声音都小了……”
托比亚讽刺地哼了一声,伸手就把床头灯关上了。艾琳的膝盖因此撞到了床脚。
“你懂什么,西弗勒斯正在经历一生中很重要的时候嘛。”她在黑暗中摸索着在旁边躺下。
“和哪一个?”托比亚闭着眼睛问道,“把你儿子当做好姐妹的那个?”
艾琳让笑声在喉咙里涌动片刻。
“面对现实吧,”她说道,“你的埃尔诺真的留下了两个女儿,而且这两个中肯定有一个会祸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