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第四十三章
尤老挪回正厢后把徐嘉也唤了过去。
甫一坐下,尤老从佛龛底下拿出个玉观音,递到她面前。“这是世齐七八岁的时候戴的,男戴观音女戴佛嘛,后来穷讲究嫌女气,你给收了。”
徐嘉没接,敛首看见玉色上乘,委婉否决:“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尤老“嘁”一声道:“这哪儿贵重?世齐从小收这玩意儿不晓得收多少个了,这在其中也就算一般化。”
言终他将玉佩落进她手里,侧身在缸里磕烟灰,忽而仰头笑,“好的都给他爹拿走了。”
徐嘉微不可察地蹙眉,试探着问:“他从很小就替他爸收……”
尤老吐纳着烟雾,冲她摆了摆手。
不一时婉婉蹿了进来,这段对话便没了后文。
徐嘉陪尤老聊了些红楼梦情节,醒神窗外已是雾月高悬。
管事进来说:“世齐还没回来,不会出什么事吧?”
尤老回:“你去看看。”
徐嘉起身说她去,接过管事手中的伞出了门。
夜里蹊道昏暗,徐嘉蒙头摸索半天,毫不意外迷了路,犹豫间手机被陈彻拨响。
徐嘉接通问他在哪。
话筒中先是一阵匀调的气息,随即他答:“你回头。”
徐嘉肩膀一僵,掐断电话回眸。
陈彻踉跄着过来,把她拉进怀里。
“你怎么了?”她下睨他的腿。
“喝了点酒,刚刚摔了一跤,”他唇瓣蹭她额头,语气荒谬地调笑,“乖乖担心我啦?”
徐嘉搡搡他胸口,说:“才没有。”
一搀一扶回了宅,在游廊拐角徐嘉拽他停下,摊开掌心露出玉佩,眼神示意他怎么办。
陈彻轻瞥一眼,笑道:“老人家稀罕你,给你你就收着呗。”
“……太贵重了。”
他应该是喝得有些醉,率先走了两步又顿住,旋身到处找她的手,说:“再贵重换你还不值吗?”
徐嘉抿抿唇低头,下意识当他是开玩笑。
然而他之后说的一句话她至少该当真——
他说总有两类人爱找什么宗教当信仰,一类人经常无聊,一类人经常无望。
尤老和婉婉歇下后,管事才给他们安排偏房休息。
房间不大,一张床占了七成面积,徐嘉坐在床沿借壁灯看书打发时间。
陈彻洗完澡折返,没急着进屋,先倚在门框歪头端详了片刻,怨她不解风情。
过去挨着坐下,陈彻拢住她的头发掖到耳后,“现在还看书,看的什么?”
徐嘉给他看书,“雅思单词。”
“别看了,”他扣住她手腕捺下去,凑上前衔住她嘴唇,“我教你……”
容膝之地里的呼吸音方寸大乱,陈彻像琴弓牵引她每处琴弦的共鸣。
屋外檐雪泼落,他倏然把她抱起坐到窗台边,压迫她张开嘴接受席卷。
徐嘉抵开他,气音颤抖,“婉婉就在隔壁……”
陈彻笑,“她不是想要小妹妹吗?”
“你喝多了吧?谁给你生,你养吗?”
这一句倒使人清醒。
陈彻双臂撑在她两侧,迷乱的眸光清笃了些许。
他就这么圈着她,突然开口:“嘉嘉……”
徐嘉冷静地应了一声。
“这里你喜欢吗?是不是很适合养老?”
“还行吧。”
陈彻又笑又叹,“你真难哄……”
徐嘉坐在他怀里,不声不响。
陈彻有所察觉,附耳问她在想什么。
她缄默了良久,细声如缕地回:“我在想我爷爷。”说完心里回想下午看到的场景,昏暗的视野覆了层水汽。
他体察出话里的异样,低声说:“看到我姥爷,所以想他了?”
“他不在了。”
陈彻声息顿住,略微退后与她对视。
“车祸没的……在我摘保持器那天。”
陈彻面容一滞,心脏某处像门板被人推了一下。
徐嘉仍旧平静,平静地粉饰悲伤。
“那天我摘了保持器,牙齿还不习惯吃东西,他不忍心看我挨饿,问我想吃什么好嚼的东西……上街为我去买,然后就……我觉得是我的错吧,我爸妈这几年再没在我面前提过他,就好像这世上从没来过这个人。我想他们也怪我,我跟他们的关系似乎从那天之后就变了……其实想想也对,我那天为什么要答应呢?”
她说到这里停住,陈彻干咽着攀上前搂紧她。
“这些我以前不知道……”
徐嘉摇摇头,掀起嘴角,“我一下说了这么多,抱歉。”
陈彻凝视她的神情在稀薄黑暗里涣散开,下巴搁在她额顶揉了揉,说都过去了,不必跟我说抱歉。
其实他在想,她终于肯向他敞开心扉,又何须说抱歉。
小姑娘熨帖柔软的身躯归海泊岸一般紧紧锚在他胸口,仿佛当他是唯一的避风港。
或许没人会信,这的确是他怀念了很久的旧梦。
月没参横,他们相拥着等待世界涨潮。
而直到最后徐嘉也没说。
那天爷爷问她想吃什么——
她说,想喝奶茶。